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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节

 

朱聿恒出了门,一边走着,一边翻开手中的卷宗,目光在上面扫过。

里面是一批筛选过后,时间、年龄、位置都相符的夫妻。其中可能性较大的几个,皇帝又御笔点了出来。

第一对,失踪后家中余下公婆及二子,被朱聿恒一眼排除。若阿南母亲之前曾有过两个孩子,那么她在海上定能及时察觉到自己怀孕,更不至于因为第三个孩子是女儿而失望难过。

第二对第三对,夫妇皆目不识丁,而阿南的锦囊中,留着父亲给她的家世名讳字条,至少也该是识得几个字的。

第四对倒是一切都契合,但男人是个会吊麻捻缝的修船好手。这种工匠被抓后,海盗必定不舍得流海处死。

……

十来对看完,朱聿恒将册页翻过来,看向后面的内容。

他的脚忽然停了下来,目光定定地盯在某一处寥寥几行字上,就连一贯笔挺的身子,也陡然变得僵直。

跟在身后的韦杭之愕然止住脚步,看向朱聿恒。

他看见殿下低垂的目光定在那卷宗上,整个人仿佛凝固了。

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太孙殿下,此时脸色难看得让韦杭之心生恐惧,甚至想逾矩上前拉住殿下,将他从这不可置信的恍惚中拖出来。

但,不过数息时间,朱聿恒便将手中卷宗一把合上了。

他将它紧紧攥在手中,厚实的桑皮纸被他握出深深折痕,他的手指骨节也泛出了淡淡青色,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卷纸,而是一个可怕的深渊。

韦杭之不知这份折子背后隐藏着什么,只小心地低唤他:“殿下……殿下?”

他听到朱聿恒悠长的呼吸声,是殿下在竭力压制自己的异状。他虚浮的目光望着庭树许久,才慢慢从恍惚中回神,情态也渐渐如常,只是声音尚且略带沙哑:“杭之……”

韦杭之应了一声:“在。”

“阿南在哪里?我……现在就去找她。”

鬼域照影(3)

阿南正在敦煌城楼之上,俯看大漠广袤,风沙漫漫。

日头昏黄,朔风卷起砂砾,如同水流般在大地上蔓延。

长烟落日孤城外,不知何处传来细细笛声,似有若无吹着一曲阳关,听得不真切,却格外显得缠绵悱恻。

朱聿恒上到城楼,见阿南正专注看着下面,便向她走去,问:“在看什么?”

“阿琰你看。”阿南指着下方的龙勒水,一群灾民被组织起来在修筑堤坝。

冬日的寒流之中,一群汉子喊着号子戽水,在最边上拉着戽斗的,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乡下妇人。

朱聿恒皱眉:“这种重活,怎能让妇人去做?”

阿南靠在城墙上,凝望着那个妇人,低低道:“我猜想,她肯定有个孩子得养活,所以才抢着来干最累最重的活计。为了给孩子多挣一口吃的,当娘的什么都愿意去做的。”

朱聿恒望着那个手脚粗大面色黧黑的妇人,抬手默然握住了腰畔的荷包——

那里面,装着他的母亲用鲜血给他抄写的祈福经文。

“阿琰,你知道吗……我娘当年在海盗窝里时,为了从别人嘴里给我抢口吃的,她还和别人打架呢。”

听她提起她娘,朱聿恒的手不觉微微收紧,抬眼看向阿南。

“那时候我还小,我娘得在一天劳作后,捡些剩下的鱼头鱼尾,拿回来煮给我吃,母女俩勉强填饱肚子活下去……”阿南并未察觉他这轻微的失态,她沉浸在往昔记忆中,望着下面的妇人,神情黯淡,“唉,阿琰,我一直在想,我娘要是活到现在就好了,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。我们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大江南北哪儿风景好我带她去哪儿玩,什么好吃的吃什么,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……”

朱聿恒专注地望着她,倾听她的话。

可阿南说到这里,又怔怔地顿了许久,才摇了摇头苦笑道:“可其实,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。我那时候太小了,她离开我又实在已太久了。”

她眼中的伤感让朱聿恒不可自抑,握住了她的手,轻声道:“阿南,你娘……”

说到这儿,他忽然又想起了案卷上的那些字,内里深埋的可怕真相,让他脊背微微发寒,一时迟疑着,无法再开口。

阿南看着他的神情,似是察觉到了什么:“我听说朝廷大动干戈帮我找爹娘,那,有结果了吗?”

朱聿恒知道瞒不过她,便收敛心神,道:“有,我看到卷宗了。”

阿南端详着他,问:“我爹娘是哪里人?”

他却反问:“你记得母亲确切的口音吗?或者说,你娘日常生活中,有出现过什么地方特有的习惯之类吗?”

阿南摇了摇头,说:“我娘去世时,我才五岁,又处在鱼龙混杂的海匪窝中,是以连口音都未形成。后来被送去我师父那边后,所接触的人都是应天口音的官话,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——不过肯定是东南沿海一带的。”

朱聿恒微点了一下头,却思忖许久不开口。

阿南有些急了,甩开他的手道:“算了,你把案卷给我,我自己看吧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听她这样说,朱聿恒立即抬手拦住了她。

他凝望着她,声音因为压得低而慢,显得极为慎重:“你的籍贯,应该在福州府闽县辖下的马尾。”

“马尾……”阿南望向东方,眼中闪出灿烂的光,“中国塔?”(注1)

朱聿恒未曾听过中国塔,面带询问。

“在海上航行时,我们问异国的船舶要去往何方,很多人都会说,去中国塔。后来我回归时,看到七层八角十丈高的罗星塔伫立于江心激流之上,重山层层固守大地,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海员们总是难以忘记它。”阿南抬手捂住怦怦的心口,又问,“籍贯找到了,有关于我爹娘的讯息吗?他们是怎么认定的?”

“其实,还没确切认定。”朱聿恒说着,将抄录的户籍名册取出,说道,“其他的,我觉得都对得上,但有一些细节,大概唯有问过了你,才能确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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